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芭蕉和父亲

(来源:网站编辑 2022-08-04 15:10)

文章正文


芭蕉和父亲

情思

小时候,我常认错一些事物,比如幼年在超市水果架上第一次看见香蕉,才知道自己之前吃的都是芭蕉。

二者模样相似,但仔细一瞅,还是会发现差别。香蕉和芭蕉的外形都呈弧形,但弯曲程度不同,香蕉为明显的月牙状,而芭蕉的弯曲程度较小;再用舌尖一尝,香蕉回味香甜,芭蕉则略显酸味。

果皮青涩的芭蕉不能立即吃,需要存放在米缸中一段时日,等它熟透后才能入口。母亲爱干净,见我摘回的芭蕉沾着许多灰尘,便用帕子认真擦拭表皮,之后再放入米缸,在白花花的米缸内挖出一个坑,将芭蕉埋入,再用白米覆盖,堆了一层又一层,像藏起一个又一个苦涩的秘密。过了三四天,芭蕉就有些熟了,若是嘴馋,也能尝尝了,虽仍有些涩味,但舌尖多半品到的已是甜了。

那时常和我抢芭蕉吃的是父亲。

年轻时的他,眼里带光,身形清瘦,双脚有力地蹬着自行车,在生活的城池内外飞奔。不承想到中年后大腹便便的模样,像是被岁月不断塑造的雕塑,到了某个阶段岁月厌弃了,不愿再捏他,便一把将父亲摔在地上,变成了一团瘫软的泥。

父亲吃芭蕉的速度非常快,我刚用小手剥开皮,正想对他得意一笑,却见他喉咙一滚,一根芭蕉顿时不见踪影。接着,父亲又看向眼前余下的芭蕉,我立即用手护住。父亲那双水牛似的大眼睛一转,便有想法了,学着《西游记》中猪八戒偷吃人参果时说的话,跟我说:“刚刚吞得急,忘了是什么味道了,再吃一根,好吗?”我噘着嘴巴,不理他。他又央求,我便扯下一根最小的给他。

父亲耍赖皮,凭着自己力气大,一把夺走我手里所有的芭蕉,我哇哇大哭起来。母亲听到哭声,急忙进屋,将父亲责骂一通,父亲像小孩一般挨着批评,顺道递了个眼神过来,示意都是我害的。我擦干泪花被他逗笑了。

父亲那时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爸爸,却仍像个男孩,少年心性还未泯灭。

他带我们去爬山,仗着腿长,一溜烟儿就跑到我们前方,一拐弯,就看不见他了。我们害怕迷路,便站在原地喊他,他突然就神气地站在我们面前。他带我们去海边抓螃蟹,不小心被螃蟹夹住了手指也不掩饰,当着我们的面惨叫起来。

他真是個缓慢成长的大人啊。

再长大些,我们家如一艘搁浅的船,泊于生活的泥沼,父亲似乎一夜之间成熟起来。因封山管制,无法再上山采石,村里众多石匠都失业了,父亲也是其中一个。突然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、生活该如何继续,在那个微凉的黄昏里,他一直蹲在家门口,鸽群盘旋,他没忍住哭了出来,直到见我们放学回来,随即擦掉泪花,站了起来。

父亲没再像往常一样扑过来抱起我们,他只一个转身进屋了。我在他身后一直喊爸爸,他始终没有回头。那天过后,父亲脸上的笑容,像一条条的鱼被日子渐渐捕光。

为了减轻负担,身体瘦弱的母亲开始到街上摆摊卖食杂,整日起早贪黑,面容愈发憔悴,而父亲也因暂时找不到工作,便跟着母亲一道早出晚归做这小本生意,搁浅的船暂时又驶进了生活的海洋。

高考之后的人生路上,我渐渐离开父亲,独自奔波。时常被这世界欺凌,碰过壁,受过伤,只能一个人熬过四季的诸多时辰。

读大学时,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室友们经常玩闹到深夜和每晚此起彼伏的呼噜声,这如山压在我胸口,我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如儿时那样安然入睡。一个月后,我精神涣散,像缕烟,轻飘飘的。一边难过,一边想给父亲打电话,但最终没有按下呼叫键。

因为想到拖着行李箱离开家那天,在心里对自己说的话:“19岁了,不许再依赖父母,必须一个人去面对这个世界!”不久后,我搬出了学校寝室,一个人来回折腾,处理好所有事情。在简陋的出租屋里,我将一株绿萝摆放好后,看着屋内的布置和镜子中的自己,感慨万分。

马尔克斯说:“一个人最初和父亲相像之日,也就是他开始衰老之时。”但我更愿意将这“衰老”理解为“成熟”。成熟意味着一个人在与时间周旋后,呈现出平和、笃定、稳重的姿态。褪去掩饰,不再为努力证明自己而将生活变成一匹疲倦的骆驼;不再因人间莺歌燕舞、纸醉金迷的诱惑而犹疑彷徨;不再冒失、过于自我、逃避责任。而是学会将严寒气候里挫败和痛苦凝结的冰霜,化为勇气与力量交织盛开的繁花。

回忆起幼时被放入米缸的芭蕉,为了成熟,进入黑暗,经过温度的起伏、压力的考验,最终抵达我们舌尖。它们用最后的香甜表达着对自己这一路成长的感谢。

一想到这世间所有的草木都在岁月的园中瓜熟蒂落,总觉得父亲会站在某一棵芭蕉树下,等我前来,把这些在风雨中长好的果实一一放到我手里。

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跟我抢夺这些芭蕉,也不会再把我弄哭,而是认真挑出表皮已显金黄的几根芭蕉给我,并轻轻说道:“吃吧。”

父亲嘴角微微上扬,笑容里种满了阳光和风。

(曾繁强荐自《中国校园文学》)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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