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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上的伤疤

(来源:网站编辑 2022-08-04 15:10)

文章正文


云上的伤疤

情思

母親在医院的楼里住了一周,怎么也不愿待了。她早早将随身携带的一个布包找出来,做着离开的准备。布包里盛着两件换洗衣服,一只牙刷,半管牙膏。一个塑料袋卧着几张皱巴巴,充满汗味的钱,两张一百元的,一张十元的,布包陈旧干瘪,如此刻的母亲。捏着钱袋,我的泪水不争气地流。接母亲来时,她一脸喜悦地告诉我,这是父亲给的车费。喜形于色的母亲,似乎对父亲的大方很满意。母亲说,我不能花你们的钱。你们这个词,语气坚定,好像我和弟是外人。

出院后,我重新把钱塞在母亲穿的袜子里,藏在那只褐色的布包底。在此之前的七天里,她是这座城市,这只鸟笼的一个客人。不习惯坐马桶,清晨四点就醒了,悄悄起床,下楼要去小区外面的公厕。我怎能放心她一个人独自行动?因惊扰我的睡眠,母亲一直心有愧疚。床是木板拼凑而成的,不同于那铺大炕,温暖踏实且散发着土香。那些个夜晚,熄灯后,母亲趴在八楼窗前,朝城市张望,她在万家灯火中,在车流湍急下,寻找村庄的蛛丝马迹。错把对面高楼的灯光,当成好久不见的月亮。有多久没和母亲一起看夜空中的云朵与星辰,一起吃一顿饭?我已经记不清。如果不是母亲小手术,她断然不会让我陪。我决定和母亲沿着城市的街巷走一走。

华灯初上的小城,夜生活还没开始。母亲走出鸟笼后,心情好多了。过马路,她主动牵着我的手,这是以前没有的现象。我可以感受到那只手,羞涩中带着一份无奈和彷徨。我不敢想这双手,上帝还能让我牵多久,那个像村庄白杨般挺拔结实的人,她走着走着,就老了。母亲对跳广场舞的队伍产生兴趣,她坐在石阶上,目光里有月亮升起,通透纯粹。那一瞬,很希望时间慢下来,再慢下来。

我和母亲,依偎一块绿色的植被,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像过去一样,看一朵一朵云,从一座山头,飘到另一座山头,从村庄飘到更远的地方。它们有形有象,在那个叫故乡的地方,低调地行走。

在村庄,一个人的生死,甚至一只麻雀、一棵菜苗的死,都有征兆。那年,牵牛花开得正旺,祖父像一盏灯花,突然凋零了。睡在永远的杨木盒子里,被埋在山谷。母亲说,祖父在云朵里住着,山谷是暂时的家,有一天,亲人们也将去那里聚集。苍天收割走祖父后,我眼里的云缺了一道口子,仿佛西院二奶,最后一颗牙齿的嘴巴。

岁月是用来治愈各种伤痛的,一些人和事,像一株株刺槐树,一旦在心里扎根,是拔不出去的。云有伤疤,母亲在经年的光阴中,试着一点一点修补那朵刻着伤疤的云。我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,祖父在云朵后面,和英年早逝的祖母,种一片向日葵、谷子与大豆,也栽桑养蚕,月亮上来时,祖母就着月色,纳一双鞋,她想叫祖父穿着自己一针一线纳的布鞋,在云朵的世界,活出在地上不同的人生境界。

人像云,在村庄待得不耐烦,去了城市。一座城市一座城市地飘着,不知不觉故乡就丢了。从村子走出去的人,西装革履回来,狗子认不得,狂吠几声,无法靠近它半步,你身上带着陌生的气味。但土地认得你,地垄间歪歪扭扭留着你的脚印,地头你亲手埋下的大石头做分界线,十年前,在坝顶栽的柳树,也有六米高了。你在树干刻的刀痕结了一层斑驳的痂。人是回来了,心回不来了。

村庄从此就活在一张纸上,想它时,搬出来疗疗伤,细细回味一番。更多的人让村庄活成一个名词,躺在字典里,在村子的土地站一站,转一转,存一宿,匆匆走了,他将灵魂给了城市。幸好,父辈没有走远。母亲和父亲肩并着肩,咬着牙坚守,替儿女留住回家的那道门槛。

现在,我步母亲的后尘。孩子去了我看不到的城市,像候鸟似的,有季节性地飞来飞去。他走时,扔给我一盘受了伤的月亮和云朵,我在北方,他在南方。我每日每夜均在修补那盘月亮,年复一年,花开花谢,活着活着,儿子成了我的诗歌与远方,而我不折不扣成了儿子的故乡。

(钟劼荐自《思维与智慧》)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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